一整天小船尽是上滩,一面欣赏那些从船舷驰过急于奔马的白浪,一而便用船上的小斧头,敲剥那个风流水手见赠的核桃吃。我估想这些硬壳果,说不定每一颗还皆是那吊脚楼妇人亲手从树上摘下,用鞋底揉去一层苦皮,再一一加以选择,放到棕衣口袋里来的。望着那些棕色碎壳,那妇人说的“你有良心就赶快来”一句话,也就尽在我耳边响着。那水手虽然这时节或许正在急水滩头爬伏到石头上拉船,或正脱了裤子涉水过溪,一定却记忆着吊脚楼妇人的一切,心中感觉十分温暖。每个日子的过去,便使他与那妇人接近一点点。十天完了,过年了,那吊脚楼上,一定门楣上全贴了红喜钱,被捉的雄鸡呵呵呵的叫着,雄鸡宰杀后,把它向门角落抛去,只听到翅膀扑地的声音。锅中蒸了一笼糯米饭,长年覆着搁在门口的老粑槽,那时节业已翻动,粑槌也洗得干干净净,只等候把蒸熟的米饭倒下,两人就开始在一个石臼里捣将起来。一切事皆两个人共力合作,一切工作中皆掺和有笑谑与善意的诅骂。于是当真过年了。又是叮咛与眼泪,在一份长长的日子里有所期待,留在船上另一个放声的辱骂催促着,方下了船,又是胡桃与栗子,干鲤鱼与……
——摘自沈从文《一个多情水手与一个多情妇人》